我們無法肯定明天或是死亡哪一個先到來,我們能做的也許就只有好好珍惜這些活著的時光。生命禮儀不單屬於一個人,還有身邊的親友。

我從長沙民政學院畢業就到天津永安公墓做了殯葬禮儀師。這對我來說是一份神聖的工作,因為逝者的最後一程是我們來送的。

在我的立場上,生死是一個很自然的事情,誰也逃不過,只是有人壽終正寢,有人早走一步,歸宿卻是一樣的。但生者的悲痛,常常讓我心懷傷情,所以我們的宗旨是“事死如事生”,做每一場儀式,像面對活生生的人一樣去尊重逝者,我覺得,這不僅是對家屬最好的安慰,也是我們的行為準則。

我已經工作了一年半,做了1000多場儀式。對於我們這個行業來說,面對的都是悲傷的人群。在眾多告別和送行中,最讓人心酸的就是白發人送黑發人,年輕生命的離去,對爹娘是最深的打擊,但我很明白,除了悲傷,除了哭泣,逝者還是要在我們這裏踏上最後一程,沒有回頭路可走。傷痛,又無奈。鮮活的生命有太多未走的路,未了的心願,以及對父母未盡的孝心。

半年前,一個6歲的女孩兒離開了。家屬給了我一張照片,看上去是個特別漂亮的小女孩兒。一般我們都會提前拿到逝者的照片,以便讓儀式做得更完美一些。過了兩天,孩子的家人來告別。剛開始,家裏人互相勸著,說別傷心,孩子只是去了更好的天堂。但是從他們進儀式廳,看見孩子照片開始,就忍不住哭成一片,尤其是孩子的媽媽,是那種強迫自己別哭出來的哭聲,聽上去特別壓抑。

走出告別廳,我把孩子的骨灰盒抱上棺轎,剛要起轎擡走時,她終於抑制不住地放聲大哭,然後情緒激動地上來阻止我們,嘴裏不停地喊:我的孩子啊……我特別難受,但我不能哭,不然做不好儀式。我能做的就是,用最好的狀態讓逝者有尊嚴地走,這樣家屬才能安心、放心。

當我的安葬師同事小心翼翼地跪著把骨灰盒放進墓地裏,最後封蓋的時候,孩子的爸爸媽媽再次哭著上來阻止,他們也跪在地上,喃喃地對女兒說:以後再也沒人疼你了,再也沒有人給我們快樂了……孩子的母親最後哭得眼睛都看不清路了。他們離開時似乎瞬間老去的身影,讓我也淚流而下,我心裏對他們說:孩子我會替你們好好照顧,請不要再悲傷。

還有一位母親,她一個人含辛茹苦養大兒子,就在兒子即將結婚時,出意外去世了。他們給我的照片是她兒子和未婚妻的甜蜜結婚照。對比太強烈了,當初幸福的二人世界,現在已是天人兩隔。送別那天,這位母親、未婚妻和家屬都來了。母親的悲痛,那樣驚心動魄,不停地喊著兒子的名字,猶如一個個重錘敲打在現場每一個人心上。

前一陣,我還見到了這位母親和兒子的未婚妻,他們看上去平靜了許多,但還是難掩傷心。母親在兒子墓前站了很久,也說了很多話,說說自己的委屈,以及對兒子的思念。她看到我提前放在她兒子墓前的兩盆花,很感動,她跟我說:兒子在這兒我放心了。對我來說,聽到這種話是極大的安慰。親人的感情總是那樣的難舍難分。有一次告別會,在禮儀廳,一家人送別父親,兒女親友40多人,都齊刷刷地跪在冰涼的地板上,一直在哭,等我和同事們要一起擡棺轎走時,他們跪著擋在我們前頭,不讓我們走。我們勸慰他們,希望能讓逝者安然地離去。他們才依依不舍地讓開一條路。

我還常常碰到這樣的家屬,因為我們把逝者莊嚴地送走,他們悲傷的同時,不忘我們的付出,甚至有人跪下來表示感謝。這種大禮我們受不起,我們只能說:你們滿意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回報。生命禮儀見了太多的生離死別,我仍然感性地為逝者和他們的親人而情難自抑。多希望人人都能快樂地生活在陽光下,但我很明白,悲情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,眼淚、留戀、不舍,讓生者陷入巨大的哀思中。我意識到,活著,真好,也請活著的人好好珍愛生命,生命禮儀不單屬於一個人,還有身邊的親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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慶玲 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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